沨儿要出诗集了!这是一份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喜悦。
二十多年前,当沨儿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她就在写诗。那时她凌厉的诗句和清澈的大眼睛形成鲜明的对比,让我印象深刻。我依稀记得,她和一群诗友们,在钢板上刻字,油印了一本名曰“九大行星”的诗集。里面收录了她那一时期的诗歌。
你兀自走去/月潮兀自空空空而来/黄昏里等什么任什么也等不来/此种月色见黑沨欲哭/无泪 (黑沨:《不语水月》)
即使现在,我读她八十年代的旧诗,也依然心生疑惑,这么一个清澈的小女子,怎么会目光笔锋如此犀利、老到?就连爱情也不放过。
今年的春天道不尽的荒凉/唇也是四处荒凉/接吻时,拱成两种坟墓
那缕发遮着另一部分额头/我感兴趣的是你那胡茬/这可是上好的烟丝/ 我晕乎乎地抽
你的咽喉也够味/我制造的音响更是奇妙/用女性的指甲划曼妙的口子/血一盅、两盅/浓过了酒……(黑沨:《爱的片断》)
其实,细读,那依然是小女子的诗歌,憧憬爱情,却又满怀忧郁;歌唱爱情,却又怀疑、洞穿一切。八十年代是诗歌、文学的黄金时代,是充满激情与遐想,同时又是充斥怀疑与诘问的年代,小女子在其中浅吟低唱,即使忧郁也是一种享受,因为那时,她如花似锦,心中有一艘涨满风帆的船儿,要带她去远航,去歌唱…..
九十年代来了,那时,她正在远航的途中。我不知道她遭遇了怎样的险风恶浪,以至于掀翻了这艘激情飞扬的船儿,当它折回家乡时已经千疮百孔。好在,那时,她依然年轻,也依然执着。
执着于她,是一付毒药,是一种宿命。回到家乡,她继续以诗人的姿态写诗、工作、生活,一边是年幼的女儿,一边是衰老的父亲。但什么样的磨难都阻隔不了她的憧憬,她心里、梦里、诗里依然怀念并期待着她的爱情。
在一幅画上雪正在融成水/窗外的沨儿正在融成水/早在你苦难的童年我就爱上你了/急急那流年,滔滔这逝水/爱人啊爱人啊,你能否在一望水中/邂逅沨儿暗香汨汨的双眼?(黑沨:《窗内窗外》)
但从此,她的爱情只活在她的诗里,只在她诗里――因为她周身筑起的坚硬盔甲,足以抵御一切带刺的玫瑰。而在她诗里,她的爱情依然非同寻常:柔美、淒苦、痴迷、甚至泣血。诗里,她依然是“最轻盈、最生动的女子”,诗里,她“青青长发委地,周身佩带香草”,诗里,她唱着“蓝色的恋曲”,赋予他“无与伦比”的完美…….
今夜,有你的梦,让我驾驭起蓝色马匹/今夜,蓝色的香格里拉,是我们共同的目的地
蓝色的梦的马匹,以及语言的马匹/风一样的你的马匹/让五月里一朵最好的妹妹/盛开在自你而来的春风里
马背上的妹妹,五月里最妖娆的香气/宜你的家宜你的室宜你的梦境/宜因你而起的一切蓝风景/宜蓝花花一样盛开在你的怀抱里(黑沨:《五月,今夜,以梦为马》)
她失去了父亲,但她有成长中的女儿;她没有了工作,但她还能码字谋生;她青春不再,但她有足以慰藉她生命的诗歌。她在其中或歌或舞,或哭或笑,尽情喧泄,以自己独特的姿态恣意行走 ,独独不肯低眉顺眼,不会巧舌伶俐。
当诗人以诗人的姿态生活,她注定要承受更多的苦难,但她宁愿承受多舛的命运,亦无法剔除她骨子里的那份诗意侠情,那份大慈大悲。一路走来,她的诗和她的人生一起经历一次次蜕变,从一个主题到另一个主题。但细细品读,还能读出一个小女子不变的柔情,不变的梦想。
这些最蓝的花瓣,也最轻盈/仿佛生来就为了背弃为了逃离/也许这就是最高的地方/可我还得往云深不知处去/我得试一试。我这么蓝的妖姬/没准会碰上爱人,没准会将乱云/激扬成天作之合的床笫/我已经蓝得这么湿润(黑沨:《蓝色妖姬》)
沨儿,要出诗集了,这份喜悦总让我想流泪…这长长短短、平平仄仄的诗句,仿佛是她曲曲折折、起起伏伏的生命轨迹…很旖旎很辽阔亦很痛彻。
沨——儿,轻轻吐出这个名字,仿佛亦是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