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不约而同的,一些作家把创作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自己家族、父辈们那儿,我想这其中一定有共通之处。父辈的故事在此时而不是彼时让他们注意到、并且毫不犹豫地倾诉,诉于文字,一定是因为他们走到了人生一个至关重要的节点上。
年少时,我们依偎着父母,却会常常忽略掉父母,以为他们是刚强无比的,以为他们永不会老去,一任自己的成长。
只有当自己走过中年,并在午夜突然醒来,却睡意全无时;或在某个早晨发现自己浓密的黑发不再时;而一回头,那个呀呀学语的孩儿突然之间与自己齐肩高时,才猛然发现自己早已走过了最好的年华,而曾经父母最坚实的肩膀此刻早已柔弱无力。
这时不免感慨万分。面对成长中的孩子,面对垂垂老矣的父母,总想说点儿什么。说点儿什么?我看到了张大春的《聆听父亲》,看到了王朔的《致女儿书》。
张大春在父亲跌倒后,再也站不起来时,开始聆听父亲,开始关注父亲和他们的家族,而这时,他的孩子正在孕育之中。生命的断裂与生命的孕育,让作者开始了对生命的回望。那条家族生命的脉络只有在此时,才日渐清晰起来,并且带着些许温暖的色彩。
从小在台湾长大的张大春,在聆听父亲的时候,把触角伸向了父亲的祖辈们,以及祖辈们生活的那片土地----山东济南,那是他们家族的根,他们绵延不尽的乡愁所维系的地方。故事有点冗长,但家族人物却一个个鲜明无比:从“饺子,猪肉馅儿要和韭菜,牛肉馅儿的要和白菜,羊肉馅儿的要和胡萝卜”为家规的曾祖母,到命中注定“拎了串铜钱可线串子底下没打个扣子”、一辈子风雅却落魄的大大爷,从壮游半个中国、言行吊诡的“怪脚”五大爷,到背井离乡、对往事终生难忘怀的父亲,再到千里寻夫、倔强而朴实的母亲……巨大而繁锁的人生,以及磨难而精彩的个人命运,无不烙着那个时代、那方水土、那支血脉的印记。
此刻,父亲于我们的意义,已不再是一张具体的脸孔,而是我们血脉里汩汩流淌的热血,和胸腔里呯呯跳动的心律,以及一呼一吸间那有力的脉动。
书中关于父亲的叙述尤其生动,因为有着当下垂老和过往青春的鲜明对比,及至瘫痪在床被禁锢的身体和自由飞行的灵魂的对比,与那个即将诞生的小生命的对比,父亲更真实地贴近我的心灵。
忽然,我很想放下手中的一切,去到年迈的父亲跟前,去对话,去聆听;去感知,去触摸、去探究生命流转中的那股不可抗拒的力量。是的,我相信“一个此刻还活在这世上的生命是经过了千万代先祖、百万年岁月,期间经历多少天灾、战祸、饥饿、杀戮或意外而残存下来的命脉,这里必然有它荒谬却庄严的意义。”
所以,聆听父亲,传承血脉,让生命继续前行…….这一课神圣而不可忽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