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题·
夕阳下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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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下的牛,是我记忆中最美的滩涂风景。
37年前的一个冬天,我因为与“牛”相去不远的身份而被发配去看海堤,一个人守着两间堆放草包、铁锨之类防汛器物的仓库。我的邻居是一群生活在滩涂上的牛。从射阳林场到大丰,循着海边走,可以看见一大片广袤得令人吃惊的滩涂。牛了无牵挂地在滩涂上散步。我至今不能明白把牛这样温情脉脉的动物与“鬼蛇神”排在一起,是因为牛性善可欺吗?
滩涂上,秋草泛黄,芦花飞白。牛群在夕阳下缓缓地移动,像一个和谐的大家族,忽而散开,忽而团聚。牛犊是最活泼的,它们不知道忧伤是什么,三三两两在滩涂的沟坎间蹦来跳去,尽情享受童年的欢乐。牛一生劳碌,这个年龄段是最无忧无虑的。不远处,趴着它们的母亲,刚刚从牛车上卸下来,四蹄还有些发软,疲惫不堪的眼睛里是湿润的。天空中飘过一片又一片染着胭脂的霞彩,妩媚而绚丽多姿,堆在天边,却没有一片可以擦去湿润的牛眼里饱含的忧伤。然而,牛从来不会以蹶蹄、嗥叫、龇牙来发泄自己的不满。
牛是世间最善良、最诚实、也最美丽的动物。它们的眼里从来流露的都是善意,见不到一丝凶光。牛的尖角生来并不是为了去主动袭击他人,而是防御。即便是西班牙公牛,若不是用“插花标、抖红布”等方式故意去挑逗它,它也决不会疯狂的。在春天发情期,公牛之间也会发生角斗,尖角与尖角相撞发出“卡卡”的响声,母牛站在一边忧伤地看着同类之间的残酷竞争,胜利的牛不无得意地把失败者赶跑了(决不会往死里整),失败者往往就仓皇逃到滩涂深处去舔爱情的伤口。
据动物学家说,牛眼里看出来的东西要比原物大十几倍,与“狗眼看人低”恰恰相反,一只蚊子在牛的眼里可能就是一只飞鸟,因此牛的性情总有弱者的谦卑。架车、牵磨、放牛,牛是任人使唤的。走在田埂上,迎面站着一条牛,哪怕是一条烈性的公牛,赤裸着山一样瘦骨嶙峋的背脊,当人善意地走过去时,牛总会主动避让跳到水田里去。
牛走过松软的滩涂,留下许多深深浅浅的蹄印,有的状如碗大,有的状如小坑。雨过天晴,牛蹄印里汪满水,水里映出蓝天白云,是牛留给滩涂的一张张美丽的风景照。它们的蹄印深刻在滩涂上,但没有一条牛会去回顾、欣赏自己走过的路,也不在乎身后留下什么,它们拉家带口地走过去了。那些留在滩涂上的蹄印里不久就会长满青苔,开出野花或者被浓密的盐蒿覆掩。千万年生成的化石表面所能看到的坑坑洼洼,也许就有牛踩出的蹄印。
牛不挑食,滩涂上几乎没有它不能吃的草(牛棚里的食物也是干草)。它们有着具大的胃,要生存,就不能挑剔。可以想象,随便摘下那一片草叶,大约都能听见牛的祖先们千万年前生动的咀嚼声和那随遇而安的气息。
“大雪”过后,滩涂上零零落落的刺槐树冷得发抖,到夕阳淹没后,竟飘起了芦花般的雪花。还没有归栏的牛群挤在一起,母牛站在外面,护着抱团取暖的牛犊。有几条公牛散落在高坎上,警觉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像雕像似地守护着它的家族。公牛有强有弱,也有对头、情敌、冤家,这时全像齐心似地尽着自己的责任。它们不会让自己家人受到任何一点伤害,哪怕只是从滩涂上横扫过来的一阵凛冽的风。
牛有时也会狂怒,那一定受到了莫大的刺激。滩涂上曾经养过一头叫“花牯”的种牛,
因为它的女儿——5号牛犊患了“牛瘟”被拴在木桩上宰杀,花牯听见5号的惨叫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把宰牛人顶翻在地,然后带着挣扎出来的5号逃回滩涂!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至今想起还感动不已:亲情的爱是无与伦比的,爱可以使最卑弱的性格变得钢铁一样坚硬!
牛更多的时候是温情的,甚至牛粪的气味也不是熏人的臭,而是夹着淡淡的青草味。在城市里,我们已经很难闻到这种原生态的气息了,更多的是浑浊、伪饰、令人厌恶的味儿,于是滩涂上的牛就成了我永远的怀想。
秋日的晚霞照例是血色的,挂在高耸的楼顶,失去了牛的夕阳风景是残缺的。
兰亭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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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兰亭只隔着一片竹林,却仿佛隔着烟雨千年。
手里握着的还是那根细长竹管,那撮纤弱的羊毫,落在宣纸上的字已少了超然的兰亭遗韵。我们可以营造“曲水”的园景,却怎么也吊不起“流觞”的雅趣,是我们的脚步走得过于匆忙还是一条曲曲弯弯的小溪难以承载现代人越来越多的杂念?
东晋是一个讲究门阀世族统治、等级森严的社会,并不可爱,陶渊明弃官归田就是因为不愿与这样的俗世同流合污。山青水秀的兰亭以其一方净土,接纳了逍遥于山水间的各路文人,就这样散漫地坐在一条小溪边,一边饮酒,一边赋诗,“夫人之相与,俯仰一世,或取诸怀抱,晤言一室之内;或因寄所托,放浪形骸之外”,想那天的游宴定然十分热闹,顺水漂来的觞喝干了,美酒飘溢熏香了诗文。热闹过后,“情随事迁,感慨系之”,就难免伤感了。从“出世”回归“俗世”,文人定然会有很多“醉翁之意不在酒”的无为感叹。“英雄末路是文章”,真情文章恰恰是最难做的。
相比文人的醉态或者不远处“御碑”的庄重,我更喜爱兰亭的自然美景:简洁的竹林、不事张扬的灌木,还有朴实无华的竹篱笆。几乎不加修饰的石板路在树阴下隐隐透着秋的寒意,悄然无声地伸向鹅池。池塘里淡淡地洒着点阳光,水草簇拥的岸边居然还泊着白鹅!这才猛然想起发书法家王羲之是爱鹅的人,池塘边的石碑上就有他所题的“鹅池”二字。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幼年的骆宾王也是爱鹅的,但他成年后铭记的是鹅的“向天歌”的壮志,恰恰疏远了“浮”和“拨”的雅趣。前辈王羲之爱鹅仅仅是单纯的爱,并没有托物言志之类的表白。所以,能得“曲水流觞”之雅趣的惟有王羲之。“流觞”之后,大约还在碑后的一大片熟地里种过菜,擦一擦额头的汗水,看一看天上的流云,淡然一笑:“俯仰之间,已为陈迹。”
把一切看得淡了,落在纸上的字就浓了。自王羲之始,东晋是中国书法艺术的成熟期,篆、隶、楷、草等书体皆于此时完备定型。尤以王羲之的行书为最,集中体现出书家的革新精神和中和审美理想,代表作就是被称为“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序》,笔与意、骨与肉、形与神、刚与柔都达到了无可企及的高度,《法书要录》称之为“遒媚劲健,绝代所无”。相传书家是用鼠须笔蚕茧纸一挥而就的,写罢极为得意。之后,他想重新复书此序,重写了十多卷终不如初,只得放下笔,淡然一笑,出门去了;之后,再没有写过《兰亭序》。现在见到的《兰亭序》是唐代书家欧阳询、虞世南、诸遂良、冯承素、赵模等人的模本,以“冯本”最得原作精要。所谓“最得”,也是后人的猜想。真迹难觅踪影,摹本无可替代,这是必然的,因为“觞”空了,“曲水”也已经淌远。真迹据说已随唐太宗李世民葬于昭陵。
《兰亭序》真迹全无,真实的兰亭还坐落在秀山丽水间。
三三两两的白鹅和灰鹅在池水里嬉戏,那婀娜的倒影能让人联想到住在不远处山里的浣纱女西施,朴朴实实的山村,浅浅清清的溪水,简简单单的生活,本来可以在山林野趣间逍遥一生的,但此处并非“桃花源”,一旦出山就再难回头了。王羲之是聪明人,在此处住下来,不是“隐居”,而是既做“会稽内史”,又习书法,半仕半文,还办个“书家笔会”,因为他明白兰亭与尘世毕竟只隔着一片竹林。
“后世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悲夫!”(《兰亭集序》)能有这样透彻的人生知悟,所以竹林背后的兰亭才是真实的。
我告别兰亭数年,忽然又走近了那片可爱的竹林。
在现代大道散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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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亮,两行街灯,春为露,秋为霜。散步,漫无目标,心情放松,循着现代大道往东走,一直走下去,走到哪个路口折返是没有约定的,想着回家就回家。
看看路边的冬青树丛,树丛后面的花圃,花圃后面的小河,小河对面拔地而起的高楼,楼窗亮着的或暗着的,就会想哪些楼主都在忙啥呢?烧一顿喷香的晚餐还是在辅导孩子作业;是在看《社会传真》还是在网上的“开心农场”里“偷菜”;是像我一样外出走走,到湖畔欣赏光影流曳还是外出应酬未归;是在皱着眉头核算“蜗居”的成本还是在满有把握地计划来年的耕耘?
从过去到未来,我们走着一条叫“现代”的大道。对于走着的人生可以抱着比较轻快随意态度的,因为我们毕竟不是这个尘世永久房客,而是过路的旅客。平坦的或坎坷的,阳光的或泥泞的,脚是最知道路的长度的。
散步是脚的休闲,一种放松而舒展的缓解情绪的健康方式,无需成本,只要随心所欲,最宝贵的东西(健康)便唾手可得。世间最宝贵的东西往往都是不用花钱的,比如空气、阳光、亲情、关爱,还有轻松散步。我们往往因为急于奔向某个目标而走得过于匆忙,才会疏忽这星空下的浪漫遐想,才会疏忽路边的草长莺飞花开花落,才会像秋日里的蒲公英一样茫然飘飞。
散步是把印象一张张剪辑下来留存在记忆里,一生积累的是一本无标题的相册。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光影下的散步,星空下的遐想,似乎每一天都能看到一点与昨天不同的地方——
开过的花也许还会开,但没有一个花瓣上留着隔年的花影;
落下的叶也许还会落,但没有一片叶子上写着恋旧的遗憾;
走过的路也许还会走,但没有一双脚印可以重叠;
读过的书也许还会读,但没有一篇读后感可以重复;
做过的梦也许还会做,但没有一个梦会重温昨天的故事;
许过的愿也许还会许,但没有一个心愿会咀嚼过去的酸苦。。。。。。
朝前走吧,我能听见我的脚步,随意的,无节奏感。
我的路简简单单,我的梦简简单单,但简简单单的花儿也盼着开花结果,也盼着把并不起眼的微弱的青枝绿叶伸展到阳光下来。
散步是对生命的疏解或延长,并不刻意地去算计路程,也无所谓进退得失,就是这样随意地走过。走过的地方,该黄的叶已经黄了,想开的花正在开放。河坡上的小草是不甘寂寞的,小心翼翼地探出鹅黄色的芽尖——虽然离春天还早,但它们总是最先嗅到了春的气息。
散步,最接近小草呼吸,也是最先感知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