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礼拜,突然起兴,要去看法国人马克·吕布的五十年摄影回顾展。此公是Henri-Cartier Bresson和Robert Capa 的同僚,Magnum图片社的,曾在1957、1965以及其它几个不甚重要的年份到过中国。他的摄影机撒谎吗?那个时代的众生相究竟会在一个西方艺术家眼中呈现何等面貌?这恰是引我好奇的“看点”。此前,如此身份的访华者中,引起国人注意的大师级人物似乎只有安东尼奥尼。
没白去。摄影的构图是真好!我也实在喜欢黑白照片:时间被切割,凝固为一有质感的瞬间。那已经记录的存在,只是作为冰山的一角而留存下来。照片背后的东西,我们所看不见的,又是什么?也许这样的提问是错的!此刻我想到的是Susan Songtag 的名言(至少我认为是至理名言,以下为其大意):重要的恰恰是那些可见之物,唯肤浅之辈才会以为奥秘隐藏在不可见之物中。套用到摄影这门视觉艺术上,实在是太贴切不过了:惟有透过“可见之物”,我们才最有望窥见存在的奥秘。我很清楚我并未表达清楚。但对我而言,正是由于这些模糊的形而上原因,加上大部分作品(除了在中国拍摄者外)都颇具异国情调,自然令我感到满足。
再说说中国主题的作品。不敢说有多么多么地棒,但至少至少,那个时代的中国摄影师由于政治和技术的双重禁锢,大概没有敢这样拍摄的——视角也不对,那时节,罕有把镜头对准芸芸众生的吧!
实在说,正是由于这番缘故,我看每副作品时都有惊心动魄之感。比如1957年的天安门,稀稀拉拉的人群,互相隔得老远,却个个都在仰头望天,我猜应该是在望广场上的那面国旗吧——这大约是彼时多数人眼中整个中国境内最神圣的一面旗帜了(不算党旗哦),照理该是个激动人心的时刻吧,可他们的眼里却是空的——你能明显地感觉到,那里面没有内容,也不是麻木的,反正就没有一个人的目光是有神采的。还有,1965年的沈阳少先队员,一群十岁上下的儿童,正列队训练。天知道他们的假想敌是谁!难不成是美国的童子军?解说词里说,他们手里的木头枪,在不久之后的文革中,就会换成真刀真枪。以年龄而论,这倒未必,因为似乎届时这些孩子也尚不够资格参加武斗。可他们的眼神是愤怒的,却又是一种不那么真实的愤怒,我不能说他们在伪装(想来也未必有这觉悟,更未必能深悟“利益”之涵义),但不真实的感觉确实是有的。他们是在以愤怒刻意掩盖迷茫吗?我实在不敢肯定。可他们不正是我们的父辈?若干年后,他们旁观完了大人们的疯狂,自己也被派去“修理地球”,站在此前他们连做梦也不曾想到会作为日后归宿的田埂上,他们是否会忆起儿时手执木枪参加训练的一幕?是否会因为这样的回忆而更感迷惘?
总算从面对面的照片中(而不是由资料片中插入的照片)见识了一九五七年的毛,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有一副与毛有关的,是1957年拍摄的延安窑洞时期毛的床铺。照片里,阳光正由窗户,穿过半透明的蚊帐照射进来,撒在较远处的一床棉被上,整个是那样地安静,静得仿佛能听见不在镜头里的主人公的呼吸。在目睹这景象的一瞬间,有一种使人感到迷幻、随之不由沉醉其中的美,以至于我虽然提醒了自己“这是暴君的就寝处”,还是不能不被其美所折服,这是真的,一点不夸张。我想到了“迷人的法西斯”。当然,我不是说摄影家是法西斯,而是说,凡法西斯者,总有其难以抗拒之美,以至于一位来自西方的摄影师也会被这美感俘获,忍不住去捕捉它!
然后去了诗歌书店。尽是旧书,孔网上应该可以买到的。好在氛围不坏,我们进门的时候,似乎还有个音乐聚会在进行中,然后走了几个,也打算去看摄影展。几个看店的似乎还在讨论音乐,桌上放着正在装订的复印本。他们说书架上有些是非卖品,可如果需要,是提供复印服务的。这还不错。以后经过,可来坐坐,我想。
(等有空了,再把摄影展的图片贴上来与朋友们共享。)